本文作者:万山红投资网

行业观察 | 知识产权,科技公司的隐形战场

万山红投资网 2022-04-30 08:21

从自卫、反击到合纵连横,中国科技企业想要融入全球生态,必须越过知识产权关

行业观察

文 | 施然

销量、利润、平均单价、市场份额,这些每天、每月、每季变换的数字,是消费电子公司角逐激烈的正面战场,它决定着一家公司的势头是上还是是下。经营数据比拼背后,还有一场围绕着知识产权博弈的隐形战争。在关键时期,它甚至能左右公司是存、是亡。

中国台湾手机公司HTC,就是科技商业史上典型的被专利拖垮的案例。在智能手机行业早期,HTC曾是全球市占率排名第二、仅次于苹果的头部企业,但2010年它遭遇了苹果、诺基亚、爱立信等公司的连环专利诉讼,结果是先后被北美、欧洲等主要市场禁售,此后该品牌几乎销声匿迹。

相似的故事险些在中国大陆科技公司身上重演。2020年1月开始,日本科技公司夏普陆续在日本、德国和中国台湾向OPPO发起专利诉讼,共涉14起案件,这是OPPO第一次遇到全球性的专利诉讼。夏普要求,OPPO每台手机都需缴纳约1美元的专利费,以OPPO每年全球1亿余部手机的出货量计算,每年仅对夏普一家公司缴纳的专利费就在1亿美元以上。

OPPO公司首席知识产权官冯英对作者说,这个收费要求对OPPO而言是不合理的,巨额的专利费可能拖垮公司业绩。

“并且一旦OPPO败诉,国内其他手机厂商也很难幸免,也将面临高额的费率。”密切关注此案的资深专利律师宋献涛评价。

据他介绍,海外有一批老牌公司,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积淀丰厚、手握大量专利,但产品销量不佳,试图以收取巨额专利费谋生。中国手机厂商在海外的强劲势头,正在吸引这些公司的目光。

自卫反击、增肌壮大、合纵连横,在后续近两年的时间里,OPPO快速反应,短期应对夏普的连环诉讼案,长期要搭建起业务防火墙。

这轮交锋的结果是OPPO胜诉12起案件、夏普撤回2起。2021年10月,两家公司宣布达成专利交叉许可协议及合作,相当于彻底了结了双方的专利拉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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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界起初对这起案件的最好预期是打个平手,因为夏普的确实力雄厚,最终OPPO能大面积胜诉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知识产权的战场虽然不为人熟知,但越来越多中国科技公司已将它摆上了战略层面。知识产权不仅仅意味着一家公司的实力深浅,在复杂的全球经济背景下,它还与公司的成本、盈利能力乃至经营安全息息相关。

自卫和反击

专利本是保护知识产权的武器,收取专利费用也是合理之举,但业内没有形成统一的收费标准,更多依靠协商、谈判解决。专利收费过高,往往会抑制一家公司乃至一个行业的繁荣;收费过低,又不利于鼓励研发投入、技术创新。

收费标准的模糊让专利费用成为一块有利可图的灰色地带。一方面,老牌企业积累的专利资本,足以向新兴头部公司发起挑战,这种行为已成为行业惯例;另一方面,业内还滋生出一批专门以专利牟利的空壳公司,它们不制造产品或提供服务,仅在低价购买专利后高价收取费用,被称为“专利流氓”(NPE)。

20年前,DVD行业就曾因为专利费用过高而消亡。当时以东芝、松下、三菱电等六家日企为首的多家海外公司要求全球DVD公司向其缴纳专利许可费,这一累计费用最高时期超过每台20美元,同期DVD出口价格约30-40美元,这意味着超过半数的营收都要用于缴纳专利费。这让本就利润微薄的DVD行业无法承受,最终导致了行业衰落。

手机行业的情形和当年的DVD大同小异。早在2014年的一篇论文中,英特尔副总裁兼总法律顾问Ann Armstrong及两位执业律师就指出,一部售价400美元的智能手机,专利授权堆叠后的费用可能高达120美元,超过售价的30%,几乎相当于一台终端设备的全部零部件成本。

冯英透露,近年来向OPPO提出专利费要求的公司已达数十家。在与夏普的专利诉讼案中,OPPO主要采取了两条策略:一是防御,让对方主张的专利收费诉求得不到支持,或主张这项专利对己方的价值有限;二是反击,反诉夏普侵权OPPO的专利,并申请夏普专利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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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效”是应对专利诉讼的常用方法,意味着团队要海量检索资料、分析技术路线,证明前人已经发明过了,因此某项专利不具备创新性。这种策略相当于釜底抽薪,因为一旦“无效”成功,专利的拥有方就不能再向任何公司收取专利费。

“检索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宋献涛强调。这对人的要求很高,知识面要广、积累要深,要具备技术与法律的综合能力。

除了聘用一流的律师代理人外,OPPO自身也储备起了专利人才。2014年冯英加入OPPO时知识产权团队只有两个人,目前已发展到100多人。伴随着智能手机行业密集的技术创新以及OPPO全球业务的快速拓展,这个团队每年需要处理约5000件专利申请,对专利有较强的理解能力。在这些人的合力检索下,OPPO在此次案件中最终让数十件夏普涉诉专利和中国同族专利“无效”。

对于那些被承认是有效的专利,价值如何衡量也有谈判空间。冯英表示,专利在不同的公司、同个公司的不同阶段的价值差别会非常大,比如一项通信专利对医药公司来说就价值不高,或者一家公司也拥有了大量同类专利,相应的专利费用就会通过交叉许可获得抵扣。

由于专利是无形资产,一项专利有没有价值、有多大价值非常微妙。“专利费谈判就是商务谈判,并没有统一的价格”他说。

另一项举措是诉讼反击,尤其是在日本起诉夏普侵犯OPPO的专利。夏普手机主要在日本销售,OPPO调查发现其中用到了快充的相关专利,这是OPPO的研发强项,在全球申请的专利数已超过3300件。于是,在夏普起诉OPPO不到一个月后,OPPO提起了反诉。

主动出击的意义更加重大,因为它意味着一家公司在特定领域拥有足够抗衡的专利力量,手中握有更多谈判的砝码。“这就像商品买卖,当你手头有东西的时候,就可以向别人提出交换,这样需要花的钱就少了,产品的成本优势也体现出来了。”冯英说,这是OPPO必须在关键领域掌握知识产权的原因。

这样一来,OPPO与夏普间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张力,得以让双方最终坐下来商谈专利交叉许可和合作的价格。

增肌和壮大

不只是OPPO,中国科技企业在走向全球、做大做强的过程中,知识产权几乎是迈不过的一道关。

华为、中兴等公司同样遭遇过大量因海外专利诉讼而起的拉锯战。华为2019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华为累计已支付超过60亿美元专利费,其中近80%支付给美国公司,并预计2019年-2021年三年的知识产权收入仅在12亿-13亿美元之间。

但华为也在调整策略,自2021年起实施5G专利许可收费,一季报中已有一笔6亿美元的专利授权收入。

“以前我们知识产权是为了自我防卫,是为了保证自己的业务安全而努力。”华为创始人任正非3月签发的一份知识产权部会议纪要中提到,但通过这些年的积累,华为在5G、WiFi 6和音视频编解码、光传输、光智能等几大领域已形成了高价值专利包,“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这意味着一家公司能够化被动为主动,在专利谈判中有影响局面的实力。OPPO也没有停止脚步,2014年OPPO知识产权团队组建之初,公司专利数量不超过2000件。

此后七年时间里,OPPO的策略很清晰:一方面在提升研发能力,搭建了上万人的研发团队,积极保护自研,另一方面从黑莓、夏普、爱立信等公司处收购了现成的高价值专利,省时省力,快速弥补专利短板。

OPPO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3月末,OPPO全球专利申请量超过7.7万件,相比2014年翻了近40倍。其中发明专利申请数量超过6.9万件,占比九成。另据知识产权研究机构IFI Claims,2021年美国专利授权量排行榜中有五家中国企业上榜,OPPO首次进入Top50,其他四家是台积电、华为、京东方和蚂蚁金服。

在专利布局上OPPO的方向有所侧重:一是做“绕不开”的技术,二是做差异化的技术。

5G专利属于前者,德国研究机构IPlytics数据显示,OPPO的5G标准必要专利宣称数量已跻身世界前十。“虽然(OPPO的)5G专利数量和排名最前列公司相比还有差距,但已经是业内的重要参与者了。类似5G的技术就像是核武器,谁也绕不开。”冯英说。

另外,在手机行业增长乏力的当下,通过专利布局打出差异化非常关键。OPPO的策略是分出轻重,优先聚焦在通信标准、快充、AI、芯片、视频标准这五个方向。把重点拔高以后,就能厘清OPPO的优势和与其他厂商的边界。

专利带来的收益是切实可见的。据作者了解,OPPO目前有两类收费方式,一种是对外授权专利使用,目前主要是快充专利;另一种是将专利放在专利池中获得收益,主要包括汽车LTE专利和视频标准专利。

不过,冯英透露,目前OPPO在专利领域获得高额的许可收入并不是主要目标,现阶段的目标是尽可能减少支出。对OPPO而言,知识产权还没到主动出击的时候,它的角色更偏向于为公司保驾护航,保障业务的正常发展。

“收费不是目的。”华为知识产权部在近期的会议中达成了一个共识,重要的是通过沟通和谈判,在专利中理清双方关系,“当有一天我们走到世界领先的位置时,就可以来合理分配价值链了。”这是华为的经验之谈。

合纵和连横

如果将知识产权的隐形战役理解为单纯的对抗,就过于片面了。知识是开放的,技术创新也总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过度封闭专利只会导致专利壁垒林立,无益于产业链的繁荣。

业内更推崇的做法是建立专利同盟,彼此互惠。OPPO与夏普的专利诉讼,最终以双方和解、达成专利交叉许可收尾,也就是互相允许对方使用自己所有的专利,减少交易成本。

为什么打赢了官司却仍要和谈?冯英解释,这是考虑到夏普还有一些没拿出来的、值得被尊重且很强的专利,对于OPPO可能是有价值的,因此OPPO愿意用相对合理的价格谈下来,一揽子解决双方以后在专利上的问题。

他反复提到,OPPO知识产权现阶段的理念是“广交朋友”。除夏普外,高通、诺基亚、爱立信等科技公司也与OPPO达成了专利交叉许可。

一种更高效的“交友”方式是“加群”,也就是加入专利池。专利池是多个专利所有者组成的专利联盟,成员内部互相许可,对外联合授权。能够加入专利池基本等同于一家公司在该领域的专利技术获得了业内主要参与者的认同。

近几年,OPPO加快了加入行业主流专利池的步伐,如物联网专利池Avanci、视频标准专利池Access Advance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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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将优势专利授权给产业链厂商,OPPO无形中建立起了一个小型生态系统。以VOOC闪充专利为例,从2019年起OPPO开始将快冲专利授权给产业链上的公司,包括快充芯片、充电宝、充电桩、汽车和其他终端等,目前获得授权的公司有40余家。

冯英透露,他们还在和其他手机厂商洽谈授权计划。也就是说,未来这些原本有直接竞争关系的手机厂商也有望在快充领域和OPPO达成合作。

据作者了解,其中的根本原因是OPPO的快充专利已成为了行业标准之一。快速充电领域的主流标准有两套,分别是以OPPO为代表的高电流快充,和以高通为代表的高电压快充。如果企业想进入快充领域,必须在两家企业制定的标准中择其一,很难完全回避。

“知识产权是商业竞争手段的一种武器。”冯英说,但OPPO的风格是不会轻易动用知识产权这一武器,它更多的是作为战略要素,抵御进攻,适度威慑,吸引同盟,“最终的目的还是保卫和平与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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